佛利尔艺术博物馆创始人与中国艺术的故事
作者:admin    发布时间: 2019-10-02 04:17

一战期间,欧洲艺术市场的低迷,促使国际中国艺术品交易的中心从欧洲转到美国,一些在欧洲经营的古董商转向美国,寻求新的机会。以古董商卢芹斋为例,从1902年起,与清政府驻巴黎的商务参赞张静江合作,经营通运公司,之后又成立来远公司,但卢芹斋真正成为国际知名的古董商,还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他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将古玩生意拓展到美国。1915年,卢芹斋在纽约第五大道489号开店,同年,在旧金山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与佛利尔见面,并出售给他13件绘画,均来自庞元济的收藏。1915年至1916年期间,卢芹斋经营的来远公司以11万美元的总价,向佛利尔出售了近150件艺术品,成为佛利尔收藏最重要的来源之一。其中的精品有东汉玉璧一件,玉色微青,晶莹润泽,璧身带乳钉纹,上部镂空,龙纹和卷云纹生动遒劲。

中国艺术的热潮正席卷美国博物馆界。1915年,佛利尔艺术博物馆的馆址选定,一年后,建筑设计方案得到批准,馆舍建设工程在华盛顿破土动工。这促使佛利尔更积极、更有方向地为未来的博物馆收集藏品。1915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成立远东艺术部。1916年,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现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向公众开放,都推出了重要的中国艺术展。一年之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举办中国艺术展览,展示了佛利尔的中国玉器、绘画以及造像收藏。

1915年,佛利尔为了便于治病,移居纽约,之后大部分时间在这里居住。纽约是当时中国艺术品交易的国际中心,他有更多的机会与这里的古董商和收藏家合作。1915年,他住在纽约市中心的广场饭店,附近就是第五大道,有几位古董商在此开店。佛利尔晚年身体状况恶化,这也增加了他对艺术收藏的紧迫感,在中国艺术品中寻求慰藉。

在佛利尔生命的最后五年中,其中国收藏的丰富不仅有个人的因素,也有其时代背景。在美国,中国艺术市场在1915年到1916年冬季,呈现十分繁荣的景象。据佛利尔观察:“在这段时间里,一批数量惊人的重要中国艺术品来到纽约,一些已被我收藏。其中有不少早期绘画,我已收入一批绘画,有100件。上次去中国是在五年前,从那时候起,我中国的朋友们就开始为我收集这些绘画……现在几乎所有知名的美国博物馆都对中国艺术极有兴趣。在美国,人们对东方艺术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和更多欣赏,前景令人看好。”

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国际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很快成为中国艺术交易和收藏的国际中心。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欧洲造成重创,欧洲的艺术市场和博物馆的前景令人忧虑。1916年,大英博物馆策展人、亚洲艺术专家劳伦斯·宾永哀叹:“博物馆关闭了……但天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拿到购买藏品的资金,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很多年之内都不会有资金了——所以我们得让美国拿到所有这些好东西,而让自己远远被甩在后面。”1917年1月,佛利尔收到中国向导南明远的来信,得知曾经炙手可热、为欧美藏家和古董商服务的他,在天津没有生意可做,南明远的老雇主——德国古董商沃驰在欧洲前线作战,生死未卜。

在美国市场上,高质量的中国艺术品与佛利尔感兴趣的日本和波斯艺术品相比,具有明显的优势。孔华润指出:1914年之后,佛利尔收藏的重点不再是日本艺术品,因为他“能用较低廉的价格买到更好的早期中国艺术品”。1916年,佛利尔以30多万美元的总价,购入663件中国艺术品,其中包括许多重要的绘画、玉器以及佛教造像。在同一年,他只收入66件日本艺术品,总价约2600美元,只是中国收藏的零头。波斯艺术品价格的上涨,也是佛利尔集中火力,专攻中国艺术品的原因之一。1916年,纽约重要的古董商德克兰·克勒基安希望了解佛利尔不再购买波斯艺术品的原因,佛利尔回复:“我不再扩充波斯藏品,是想趁现在的大好时机,丰富我的中国藏品……此外,这几年波斯陶瓷在价格上远远超出了我认为合理的范围,这造成了美国市场上波斯艺术品交易量的萎缩。” 1914年,佛利尔以5010美元的价格购入叙利亚陶罐一件。两年后,他以相近的价格,购入唐代佛像一尊。

尽管佛利尔不得不放慢收藏的步伐,但仍在有选择性地购买中国艺术品,重点放在绘画和玉器上。1918年初,佛利尔以19600美元的价格从上海古玩商王鉴堂处购得49件物品,包括元代罗汉画一件(F1918.6)。时至1918年4月,运输工具的短缺已使美国政府采取措施,禁止艺术品的进口。这很可能是1918年3月至1919年6月期间,佛利尔没有从在中国的古董商手中购买任何物品的原因之一。他中国藏品的主要货源转向日本人经营的山中商会纽约店。

除去重税以及美国政府对艺术品交易的限制,佛利尔与中国古董商之间的交易还受到银价的上涨和黄金美元对中国银元汇率变化的影响。例如,黄金美元对中国银元的汇率在1916年9月9日为1:1.385,而在1917年11月21日升至1:1.0899。对中国的古董商来说,这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损失。佛利尔支付使用的是美元,而中国古董商需要将美元兑换成中国银元。如果一位中国古董商在1917年11月21日将佛利尔支付的10000美元兑换成银元,这两个汇率之间的差异会让他损失近2900银元。

在中国政局动荡与经济不景气的年代,皇家收藏、重要的私人收藏以及考古发掘品纷纷流入国内和国际市场。1916年,佛利尔看到这一情况:“目前美国的艺术界正处于活跃期。在过去数月中,从中国流出不少精美的绘画和其他艺术品……我相信很多中国的收藏家都在出手他们的珍藏,其主要原因是中国局势的不稳。” 1919年,佛利尔以4000美元的价格,从上海古玩商游筱溪处购入太保玉戈,其体量巨大,上面有珍贵的铭文,记载西周早期,王令重臣太保巡视南国的历史。此件重器曾被晚清收藏大家端方珍藏,收入图录《陶斋古玉图》,在端方遇难之后,其家人出售了这件玉戈。

一战期间,中国艺术品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新情况。1918年6月,佛利尔已暂停从中国的古董商手中购买文物,这时,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古玩商游筱溪的来信,向他通报上海艺术品市场的动向:“目前,由于国内局势的动荡,一些收藏家愿意以极为合理的价格出手他们收藏的珍品;但不幸的是,由于战时运输船只的匮乏,这些物品无法进入美国,导致了一大批货物滞留上海,没有人能出资购买这些物美价廉的艺术品。这太可惜了……”

在经历了几年高速增长之后,佛利尔的中国收藏受到了一战的冲击。美国在1917年4月参战,之后国内出现了税率飙升、交通工具短缺的问题。1917年10月,美国国会通过了《战时税收法案》,以筹集战时所需资金。该法案将收入所得税提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例如,收入为100万美元的纳税人,其税 率在1916年为10.3%,而在1918年,税率猛增到70.3%。1918年,战时税收法案的新条款生效,对所有在美国出售的艺术品征收10%的税。一年之后,又对所有进口美国的艺术品征收10%的税。重税意味着像佛利尔这样拥有巨额财富的艺术收藏家和赞助人支出的增加,而用来购买艺术品资金的减少。在1917年《战时税收法案》通过前夕,山中商会希望佛利尔购买端方旧藏的一组青铜器。佛利尔认识到这是一组极为重要的青铜器,他回复:“很抱歉,我没有能力购买,尤其现在战争还在进行中,人们的收入不稳定。现在国会正在讨论税收法案,但不管怎样,我的大部分收入最终都会归政府所有。”鉴于欧美中国艺术市场的不景气,他建议山中商会考虑日本人住友春翠(1864— 1926)这位重要的中国艺术收藏家:“如果他不肯出大价钱收购,在战争期间,我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买家——欧洲肯定没有,美国也极少。”《战时税收法案》通过一个月之后,佛利尔写信给上海古玩商游筱溪:“战争所需的资金已使美国市场上中国艺术的购买力大减,我认为,在停战恢复和平之前,在美国销售古玩是有风险的。我的朋友们都基本不再购买中国艺术品了,我也在考虑停止购买。”佛利尔的中国艺术收藏活动受到以上情况的极大影响, 其入藏量从1917年的398件降到了1918年的73件,为1915年至1919年间的最低点。

玉戈,二里头时期至商代早期,约公元前1800-1050年,可能出自河南,67.1厘米×10.2厘米×0.6厘米,查尔斯·兰·佛利尔捐赠,佛利尔艺术博物馆收藏,藏品号F1919.13a-c

佛利尔于1893年开始收藏中国艺术,1906年,美国政府正式接受了佛利尔的捐赠——他丰富的藏品以及未来修建的博物馆。以此为契机,他对收藏进行战略规划,开始重视中国艺术。在1915年至1919年期间,中国艺术收藏在其亚洲收藏中占有绝对优势,有了质和量的飞跃,形成了他中国之行后的又一个高潮,奠定了佛利尔艺术博物馆世界级中国收藏的基石。在佛利尔捐赠给博物馆的3404件中国文物中,近半数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五年中收藏的,其中包括一批重要的绘画、玉器和造像。中国艺术收藏的步伐在1915年至1917年间明显加快,除了绘画以外,其他所有主要门类在数量上都达到了1893年以来的最高点。1916年,佛利尔收入中国艺术品663件,为入藏量最大的一年。

一战结束后,佛利尔在1919年恢复了他与中国古董商之间的商业往来。1918年,他从游筱溪处只收入5件文物,而1919年,增加到148件。购入中国艺术品的总量也从1918年的73件增加到1919年的177件。可惜好景不长,佛利尔此时已病入膏肓,1919年9月25日,佛利尔在纽约格特安饭店去世,享年65岁。

【编者按】

查尔斯·兰·佛利尔是美国19世纪晚期、20世纪早期最重要的中国艺术鉴藏家,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佛利尔艺术博物馆的创始人。《美美与共——佛利尔与中国艺术的故事》一书聚焦佛利尔与中国艺术的故事,也是有关佛利尔艺术博物馆中国艺术品收藏史的研究专著。书中详细考察了佛利尔收藏中国艺术品的经历及其收藏体系,本文摘自该书,讲述了这位收藏家人生最后阶段的收藏经历,由澎湃新闻经上海书画出版社授权发布。

乳钉龙纹玉璧,东汉,2世纪至3世纪早期,22厘米×15.2厘米×0.7厘米,查尔斯·兰·佛利尔捐赠,佛利尔艺术博物馆收藏,藏品号F1916.155

端方编,王大隆纂,《陶斋古玉图》书影,上海来青阁书庄,1936年,卷二,84页

菩萨石像,唐代,8世纪早期,101.7厘米×4 0.9厘米×26.7厘米,查尔斯·兰·佛利尔捐赠,佛利尔艺术博物馆收藏,藏品号F1916.365

《美美与共——佛利尔与中国艺术的故事》,王伊悠著,上海书画出版社201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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